时间:2026-04-23 10:00作者:
潮新闻客户端斯章梅

今日晨起,血压偏低,微感不适,早餐后就躺回床上,浏览了一会网页,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醒来时竟已是中午过后时分,懒得打点中饭,想起自己种的南瓜采回已经多日,经过风干,想来已经增加了甜味,就挑了一只,洗刷干净,剖了小半,上锅蒸煮,权充一顿中饭,也算是换一换口味。
吃一次南瓜,在乡间本属寻常小事,不足挂齿,但是今时今日,自己动手煮来吃,却都是触景伤情,勾起了对于一段儿时岁月的回忆。
历来听家族中长辈告知,母亲生我时遭遇难产,据说“三天三夜”仍“赖着不肯降生”,家里闹得沸反盈天,只得派人到十五里外请来了“收生婆”,打算“保大不保小”,把我剪碎了强行拉出来。接人的轿子已经到了村口,就在生死攸关、千钧一髪之际,我竟然“识时务”般呱呱坠地,留住了自己的小命。
降生之初,父母们觉得我这个孩子“八字”犯冲,请了算命先生来“排八字”,预卜休咎。算命先生一阵念念有词,得出结果,说这孩子命格与母亲相冲,不一定养得大,除非有三个娘亲共同呵护,才有望长大成人。那么另外的两位娘亲,从何而来呢?第一位,遵照家族的宗法传统,在近亲中找一家做继父、继母;另一位,就是请奶妈哺乳抚育,这样,三位娘亲不是齐备了吗?于是,在我出生十余天、尚未满月的时候,就把我出继给父亲的五哥即我的五伯父为子,同时又请到家在“五指庵”的一位奶妈来哺育和看顾。我一来到这个世界,果真有了三位慈爱的娘亲娇宠溺爱,成了受人羡慕的幸运儿。
其实我的五伯父尚在壮年,继母更比我亲妈年轻好几岁,当时刚刚三十出头,正在生育年龄,而且已育有两位十岁左右的姐姐,显见并不是自己不育、需要收养别家孩子来继承家业的那类家庭。一开始,他们也许纯粹是出于笃信命理之说,乐于为确保我这个小生命无灾无病地长大尽一份心,把家族的利益放在优先考虑的位置,承担起自己的责任。
我记得很清楚,在我七岁上小学二年级那年,妈妈确实生过一位小妹妹,也请了奶妈到家来帮同哺育,只是战乱时期缺医少药,染病后救治不及,不幸夭折。那位奶妈因而深深引咎自责,过后还常携同她自己的孩子来帮忙打理杂事,跟我一起玩。由此可见,继父、继母当时领养我这个不成器、不懂得感恩尽孝的儿子,并不是因为自己膝下尚虚,着眼于等我长成后可以继承香火,传宗接代。往后长达近五十年的真实情形是,继父、继母倾注在我身上的爱,真可谓呕心沥血,娇宠溺爱之深,远非普天之下绝大多数父母所能比拟,较之于素以慈仁宽容著称的我的亲生父母,也是远有过之;两位姐姐对我的呵护和忍让、关爱,足以令世间同胞手足之间的骨肉亲情相形见绌,绝非寻常笔墨所能描绘。
等到吾儿阿真、阿明降生,二老已是垂暮之年,处于极端困窘之境,又正值物资极度匮乏的时期,二老和姐姐依然是倾其所有,宁愿自己挨饿,从牙缝中省下种种土产和食品,不时托便人送到杭州来供孙儿们享用,期盼着孩子们茁壮地长大。那个年代交通、通讯都极其落伍,见面一次,比登天都要难,除了时刻把仅有的黑白照片攥在手里看了又看,就是托诸日日夜夜的牵挂和念想,从梦幻中寻求几许慰藉。
二老的爱和恩,比天高、比海深,无边无涯,无穷无尽,而我却未尝有过一丝一毫的反哺报答,听凭他们在贫病交迫之下凄然离世。表面上来看,当日的我也是苦于力与愿违,心有余而力不足,孝养有亏,尚属情有可原。但清夜扪心,在普通贫穷、入不敷出的年代,真要多省下一点钱来以补父母温饱之需,也并不是绝对做不到,平心而论,可以说“乃不为也,非不能也”。在菽水之养与抚育稚子两份责任面前,我的天平始终是向抚幼一端倾斜的;自身的衣着和诸如自行车、手表、缝纫机等等日用品,固然需要逐一购置,也应当分清缓急,以奉养老亲甘旨之需为先,才是正理,可是我却是本末倒置,对父母亲的衣食不周、身无分文视若无睹。父母弃养已近五十年,每一忆及,不禁愧悔莫及,罔极之恩无从补报,风木之悲难以自抑,如今年近九十,仍不免涕泪暗流。

图片由AI生成。
我的第三位母亲——奶妈,与我家本就有一层亲戚关系,并不只是通常所说的东家与雇工之间那种劳务合约下形成的受雇一方,而是乐于为我家分忧解难的好心人,把我这个无知的小生命,看得比自己的孩子更加重要,不在乎酬金多寡,一心只想尽到三个母亲之一的责任,共同把我养育长大。
她家原本在与斯宅毗邻的嵊州,世代务农为生。民国初年,她的公公带了三个儿子迁移到斯宅,寄居于我们家族先祖所遗的一座名唤“五指庵”的佛家功德院,受雇打理田地山林和一应产业。五指庵位于邻近地带的最高峰五指山南麓,因而得名,离我家五里许。虽以“庵”为名,但早先在其中静修的并非比丘尼,而是临济派的僧众,明清时期一直香火鼎盛,民国肇始后日趋冷落,最后僧徒都被遣散,转而招俗家人入住,管理田产,养护大片山林。所得收益,除少量用于宗族公益善举、春秋祭享之外,大部分供作斯民小学经费。
民国十几年前后,上一辈老人相继作古,弟兄三人先后成家立室,析炊而居。乳妈家居长,我能记事时,三家共有年岁相仿的男女孩童七八个,我跟他们在一起嬉戏玩耍,煞是热闹。我每次去,三家不论大人小孩,众星捧月似地围着我,拿出自己人不舍得吃的干果食物让我吃个够;或者分头到田头地角和山林中去,寻来时鲜果蔬供我尝新。大雄宝殿成了我们的游乐场,这座大殿与别的寺院的大殿不同,除了有原本该有的佛像和陈设,还多出了别家寺庙中正殿所不会有的一些佛像,比如十八罗汉、韦陀、伽蓝、一口挂着的大钟,特别是在如来佛座前,有一座笑口常开的弥勒佛。这些佛像本属位于左近的千年古刹“清凉寺”所有,古寺颓败后无所容身,才悉数移入五指庵,寄人篱下,沦为我们这群童子的玩物。我更是特别喜欢在哈哈菩萨的金身上爬上爬下,摩挲亵玩,或捏弄他的大耳朵,或拍打他的大肚腩,或刮擦他的大鼻子和胖脸颊;时不时地还抡起木榔头,把大钟撞得哐当哐当地响彻丛林深处。
回想童年岁月,到乳妈家玩成了最感兴趣的乐事,三天两头吵着要姐姐们陪我到五指庵去,而且去了就想无限期地赖着不回家,就像阿明小时候那样,成天想着到外婆家去,间隔稍久就会耍无赖、搞破坏。问他想待多少天,会干脆利落的答以“一亿天”三字,每次都需要一拖再拖,软硬兼施之下,才不情不愿地接回家来。我一到了五指庵,也总是乐不思蜀,每次都是两位姐姐出马,连骗带哄、半拖半抱地接回来。一到家,总是闷闷不乐,一心盼着乳妈家来人把我接走。等到上了小学、中学,渐渐能够独自找去了,去的次数就更多。有几次还带了比我小几岁的堂侄永寿作伴。奶妈见到是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刚走了有上百级石阶的上坡路,还未缓过气来,热腾腾的“点心”就端到面前,糖氽蛋、挂面、米线等等,不一而足。特别是夏末秋初时节,少不了有煮玉米、烤红薯、老南瓜等等,让我吃个够;乳妈的两位贴邻而居的妯娌,我称她为二舅妈、小舅妈,也都是一阵忙碌,送来各种食物款待我们。
记得有一次我和永寿自己动手,剖开几个风干了多日、变得更加美味的老南瓜,到屋外山涧的清泉里刷洗干净,切成小块,上锅蒸煮。开锅时只觉得香气扑鼻,急不可待地拿铲子挑出带果柄的几块,装入盘子,待稍凉后大快朵颐。带把子的一块,是整个南瓜的精华部位,俗称“南瓜蒂头”,内质厚而起沙,格外甜美,向来是我独享的专利。当日的情形,至今仍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而岁序屡更,日月如梭,八十余年浮生弹指而逝,因为煮食自种的南瓜而唤起旧日情事的记忆。
五指庵是我幼年时的乐园,如今早已残破冷落,殿宇年久失修,梁打柱折,摇摇欲倒,金碧辉煌的神龛,连同宝相庄严的佛像,早在五十余年之前惨遭摧毁,烈焰之下化作一缕清烟,无迹可寻。乳母三妯娌及当家的长辈们逝世已久,与我年岁相仿甚至小于我十来岁的弟兄辈十余,亦凋零殆尽,长眠于庵外山坡上的荒烟蔓草之下,就连常伴我同去的堂侄永寿,谢世也已八易寒暑。往日的情景,实在不忍回首,言念所及,深感凄凉落寞,顾影自伤,满腔悲愁难以自抑,提笔之顷,不禁泪眼婆娑。
回过头来,还要约略地说一说我的奶妈,以及我对她的感激和怀念。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奶妈大都是经由保姆介绍所、劳务市场之类中介机构向婴儿家长推荐,通过目测面洽后获得认可的短期雇员,双方之间只产生劳务合同的关系,哺乳期届满就挥手离去,过后彼此往来,受到哺育的孩子对于用乳汁喂养自己的人,大都不复省记,彼此成了毫不相干的路人。我幼时请奶妈,就起码是经过信得过的熟人或亲朋好友,郑重其事地物色、绍介,对方的家庭背景、人品、身体状况等,都要知根知底,才会觉得放心。更何况我是一个被视为不一定养得大的怪胎,当时的选择一定是慎而又慎、煞费苦心的。我的这位“命格”中必需的第三号娘亲,家里是我家先祖所遗功德寺院产业的养护管理人,勤劳、淳朴、良善,弟兄三家和睦友爱,妯娌之间毫无嫌隙,口碑甚好;她自己已育有一子一女,持家有方;而且又是我一位堂叔的姻亲,彼此沾亲带故。因此我的父母、继父继母才欣然聘请了她来共同担当重任。
后来的实际情形说明,父母亲的选择还是对的,最根本的是,把我这个难养的脆弱小生命养大了。而且乳母在我身上确实投注了全身心的疼爱,把我看得比两个亲生儿女更加重要。即使到了乳哺期结束,依然隔三岔五地放下家计赶来看望,嘘寒问暖;收获了时鲜果蔬,家养的禽蛋、蜂蜜以及时令糕点等等,源源不断地送到家来。我虽然碌碌无为,潦倒一生,在乳妈眼里,有了我这个吃皇粮的干儿子,在同辈人面前仿佛值得夸耀,觉得脸上有光。直到八十年代中期,她早已年逾古稀了,还带了不少珍稀土产和禽蛋等到杭州来看我,令人感动不已。
她为我所倾注的心血和付出的辛劳,我的父母亲们也深为感激,给我取名时顺从她的意思,跟她家的男孩们共享了一个上字,并且始终不改;她家的孩子们跟我见面,都以兄弟相称,仿佛家人。如今她的三子一女和侄子一辈都已往生,昔日欢笑嬉闹场景,只能托诸梦寐了。
2021年10月10日记,11月7日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