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雪峰员工:办公室已拆掉红色锦旗,员工彻夜难眠,家长电话打爆

时间:2026-03-26 19:00作者:

3月24日下午6点后,本该是下班时间,峰学蔚来没人离开,员工们默默摘下办公室里的红色锦旗,他们明白,张雪峰不会再回来了。这些红绸打底、金色字体的锦旗都是家长送来的感谢信,曾挂满工位和角落,用以鼓舞士气。

在员工眼里,张雪峰似乎是永远奔跑的形象,可以早晚各一场直播连轴转,中午还能雷打不动在办公室跑步。离开时,他甚至都是跑步者的形象,“躺在担架上,穿着跑步的短衣短裤,身上都是汗水,衣服都被打湿了”。

跑,更快地跑,已经内化为张雪峰人设的一部分,是他商业版图的一部分,也是他所验证过的、可以摆脱出身局限、通往更高处的人生选择。

因流量起飞,为流量焦虑,又被流量吞噬,张雪峰的41岁人生,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快速走完。人们原以为他会一直奔跑下去,他自己也以为他会一直跑下去。

如今,他不得不停下,戛然离场,将苦心经营的商业版图和身后事都抛向不确定。

文 |谢韫力 王潇

编辑 |张轻松

运营 |步鸟

“张老师倒下了”

“有没有人会急救!快去办公室!”3月24日中午12:30左右,峰学蔚来员工吴晗趴在工位上午休时,被一声惊呼吵醒,迷糊间他听到有同事说,“张老师倒下了”。

他见到张雪峰的最后一面,是“躺在担架上,穿着跑步的短衣短裤,身上都是汗水,衣服都被打湿了”。中午运动,是员工们都了解的张雪峰的习惯,他个人办公室里就放着一台跑步机。

这本是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吴晗9点多到公司,张雪峰照例已经在直播了,他浑厚、急促、高昂的声音透过门,传到工位区。但就在当天中午,他在跑步机上跑步时,意外倒下,被紧急送往医院,经全力抢救后,不幸去世。晚上9点左右,张雪峰多平台账号变灰,讣告随之发布。

▲ 张雪峰讣告。图 / 微博

一个一直在奔跑的人,终于不得不停下来。张雪峰的生命定格在41岁,距离他的生日不到两个月,距离全公司最重要的高考志愿填报季不到三个月。

峰学蔚来的员工们收到消息是当天下午6点以后,本该是下班时间,但没人离开,吴晗看到,有同事在默默摘下办公室的红色装饰。

在峰学蔚来,红色的装饰布满工位,挂在墙上,以及放置在各处角落。这种红绸打底、金色字体的锦旗,大多来自填报志愿的家长,内容主要是感谢,尤其是当孩子被成功送进一所令他们满意的学校之后。

当晚,吴晗和很多同事都彻夜未眠,他也把彩色头像换成黑白,照片里是他和张雪峰的合影。

张雪峰离开后,很多人震惊于他的工作强度之大,休息时间之少。他像一台永动机,昼夜不停在运转。抛去他身上的争议性,打工人为一个看似热烈的中年生命的离场共情、扼腕:“41岁,这个年龄干啥都会被说老,唯有去世,会被说一句太年轻了。”

今年3月,随着高考将近,峰学蔚来的员工逐渐忙碌起来。直播日,吴晗称,张雪峰会到公司做早、晚两场直播。根据网友发布的抖音历史截图,至少在3月21、23、24日,张雪峰都有直播,讲“升学规划”。

“早场最早7点开始播,晚场最晚会播到夜里12点。”每场持续2小时~4小时。3月24日,在最后一场直播里,张雪峰还在跟网友问好:“初中的孩子刚出门,小学的孩子在吃饭,高中的孩子在背书,他们的家长在看我。”

直播是张雪峰作为“网红”的常态。他曾提及,自己一年的直播时长可达600个小时。2023年,《人物》作者也曾围观了他的直播过程,4个小时,他全程没有起身,没喝一口水。而大多数时间的直播里,他也保持着一种情绪高亢的状态。

但3月还不是张雪峰工作最忙碌的时候,他的离开,更像是一种身体和精神的长期透支。心源性猝死往往不是“突然发生”,而是“长期问题的最后一击”,根据妙佑医疗的总结,长期熬夜、高压工作、过度饮酒或刺激性饮料、剧烈运动后未恢复、情绪剧烈波动等,往往是“最后的稻草”,很多猝死案例,都发生在连续加班、精神紧绷之后。

长期熬夜、高压工作后剧烈运动,被与张雪峰的去世关联起来。

他的微博里至少有20次提到凌晨,100次提到累。睡觉变成了一个需要强制的关机的事,至少从2019年10月起他就开始服用褪黑素,“吃药,睡觉,明天又是一条好汉”。

▲ “吃药,睡觉,明天又是一条好汉”。图 / 张雪峰微博

去年6月,他至少4次在凌晨4点发微博,正好是志愿填报季,他接受采访时曾说,每年填志愿的那一个月,他几乎每天只能睡2~4个小时。

吴晗回忆,员工们负责学生的志愿填报,张雪峰主管的学生不多,但不时会出现一些极端的情况,只有张雪峰才能搞定。6月24、25日出分后,张雪峰很少能在凌晨4点前睡觉,家长一定要跟张雪峰聊,问题很琐碎,话题很焦虑,包括,“孩子不想上了,求张老师说服他”“给最终志愿要个定心丸”等。

去年6月28日凌晨4点的一条微博,是那期间的一个注脚,张雪峰跟一个家长打了1个小时的视频电话,他写道:“1点结束跟家长和孩子出分后的第三轮沟通,他们决然讨论,决定,4点给我发来了讨论的结果!我当然得第一时间看。”

网友们扒出更多命运的草蛇灰线。在致命的3月24日前,张雪峰的身体曾多次发出信号,最明显的是2023年6月志愿填报季,他因为过度劳累、胸闷心悸,被医院收治强制住院了。吴晗记得,之后的填报志愿季,张雪峰会选择住在酒店里,争取时间多睡一会儿。

跑步,或许是张雪峰缓解焦虑,“证明”自己健康的方式。去世前,张雪峰坚持在朋友圈打卡跑步。3月19日,他发:“昨天的卡,今天打,打卡7公里,本月来到58公里。”最近一次是3月22日,当天是无锡马拉松举行的日子,原本打算参加的张雪峰,在朋友圈说“刚7公里,3月还未结束”,他在这20多天里一共跑了72公里,还提了句:“别问我为啥没去无锡,组委会把我名额取消了。”

基本上,无论多累,张雪峰都要坚持跑步打卡。更极端的一次发生在2023年6月11日,他在微博里写,在酒店工作完已经夜里12点,仍然打卡了12公里,冲完澡,还去吃了羊肉,“就问你牛逼不牛逼”。

▲ 跑步是张雪峰证明自己的方式。图 / 张雪峰微博

张雪峰是从2018年11月开始跑步的,在一次与主持人张绍刚录制节目时,34岁的他在跑步机上半小时便体力不支,而年长他12岁的张绍刚则游刃有余,在这种差距的刺激下,他迅速投身这项运动。坚持跑步的另一个原因是,“如果你有兴趣,了解一下那帮投资人,他问创始人有什么兴趣,你说跑马拉松,一定是个加分项”。

但他的身体状况是否适合跑马,无人知晓。2023年,有网友在直播里提醒张雪峰嘴唇发紫,建议他去检查一下心脏,他不以为然地反问:“你跑不过我,你信吗?我跑半马的人,你说我心脏不好?”

跑步也是朋友们了解张雪峰的一个窗口,他事业越来越忙,朋友们不知道他每天具体做什么,但能看到他的那些朋友圈打卡。2020年,他的跑量达到3000公里,同年以4小时09分的成绩完成首场全马,此后多次挑战半马、全马赛事……

高宁宁和张雪峰相识有10年,除了跑步,她眼里的张雪峰没有太多个人爱好,不穿名牌、不喜欢旅游、不爱豪车——因为他不会开,接女儿只骑着电瓶车,也不喝酒,“只有特别的场合,才会轻轻抿几口”。

张雪峰是能让场子快乐起来的人,除了跑步,他还喜欢打麻将、玩掼蛋,但主要为了应酬。打麻将时,总是张雪峰先说话,接着一桌人就笑起来。高宁宁收到过张雪峰公司的礼盒,里面就有麻将,还有件衣服,袖子挽起来,袖口上写着恭喜发财。

开始跑步,也是张雪峰的事业开疆拓土的时候。高宁宁记得,“张雪峰创业初期踩坑、赔钱、被克扣,后面都异常顺利”,一路奔跑,他跑得更快、更远,事业更强。

▲ 张雪峰一直在坚持跑步打卡。图 / 朋友圈截图

和张雪峰最后一次见面,是今年1月她受邀来参加峰学蔚来的年会,在苏州金鸡湖凯宾斯基大酒店,张雪峰邀请了员工、朋友、合作方等500多个人。那次见面,高宁宁对张雪峰的第一感觉是,“好疲惫”“眼袋很深,没有精气神,整个脸浮肿又发黑。”

年会上的张雪峰依然高调而豪爽,每个人都有2次抽奖机会,“最高奖金5万元”。其余奖品是苹果手机、iPad……现场现金转账后,张雪峰看着眼前的同事,开始一一点名,“立刻能讲出来他们是哪一年认识的”。讲到他最初创业失败、只剩下3个人的时候,张雪峰哭了。

他不止在同事面前哭,也在直播里哭过,最近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哭,是2025年高报季收官之后,他含泪鞠躬,并称“这一年我尽力了”“有可能,这是你最后一次在网上看见我”。

有人心疼他不容易,有人嘲讽他“含泪赚了几个亿”,但如今看来,那时的“疲惫”是真的,停不下来,也是真的。

停不下来

张雪峰曾悲观地预言:“所有网红的终点,都是塌房。”

因流量起飞,为流量焦虑,又被流量吞噬,张雪峰的41岁人生,以一种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快速走完。人们以为他会一直奔跑下去,甚至他自己也以为,他会不停地跑下去。

小镇做题家,是张雪峰身份的起点,而“奔跑”,以及和奔跑挂钩的“拼搏”,则是张雪峰跃出寒门的方式。

张雪峰出生在黑龙江省齐齐哈尔一个叫富裕县的地方,但他从小的生活和“富裕”不沾边。媒体报道,他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一家三口曾挤在一张旧床上生活。他曾开玩笑说,有人穷得叮当响,他家穷到响都没有。

大学时,他被调剂进了郑州大学的“给排水工程”,“真以为是去疏通管道的”。找到出路前的张雪峰,满脑子里想的全是往前冲,往外走,到更大的地方去。

一次宣讲时,他用极夸张高昂的语气给学子们打气,“如果你能吃苦,而且有梦想,就一定要去北京”。而张雪峰自己,就是这样的选择。2007年,他带着一个行李箱和几件换洗衣服,挤上了开往北京的火车,随后进入一家考研辅导机构担任讲师。

起初,讲课效果并不好,还曾有学生对站在讲台上的张雪峰说:“老师你讲的这个东西,对我们没什么用,没有意思。”他因此开始调整备课内容,搜集全国400多所大学、多个科研院所的学校和专业资料、录取情况、毕业生就业等信息,并融汇成独特的“段子式教学”风格。

在2010年8月到10月的微博上,他多次在深夜写下:“累,累到不想说话。”“感觉我在透支自己的一切,我的精力,我的身体。”“穷人家的孩子如果想过所谓的好的生活,就要承担这种压力……”

“逆袭”出现在在2016年之后。因为一段《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的视频,他迅速在网络上走红,视频播放量一举突破数千万。张雪峰的微博粉丝开始以每天10万的速度增长,原本濒临倒闭的公司也被救活。

▲ 让张雪峰迅速走红的《七分钟解读34所985高校》。图 / 网络

拥有过流量后,失去流量的恐惧让他更停不下来。

他曾告诉《人物》,当粉丝数停留在700万,粉丝增长速度的衰减在他心里成了“最恐怖的事”,他开始想怎么样才能一直火下去。拍新的视频、开直播,上综艺,语不惊人死不休。

但最让他有流量的,还是那些关于高考志愿填报有争议的言论。“生化环材‘四大天坑’,不是名校博士别碰。”“想上外交学院将来当外交官?天黑了适合做梦。”“家里没有企业要管理的别报管理。”“律师就是销售。”“适不适合学建筑跟美术功底没关系,主要是看你家孩子能不能熬夜。”“家里都是农民,很可能要放弃学医了。”

如此种种言论包裹下,张雪峰也慢慢成了“寒门指路人”。在那些怀念张雪峰的故事里,有一位典型的父亲写道:“前年儿子报考,记住了您说的话,避开了高大上的专业,踏踏实实提前批考上了警察,一路走好,尊敬的雪峰老师。”

张雪峰反复强调,普通家庭的孩子“试错成本太高”,选专业的首要目标是“先能吃上饭”,击中了普通家庭在当下社会结构里最深的焦虑。有人认为他“敢说真话”,打破了“升学规划”的信息壁垒,揭开了“普通家庭”的出路真相。但也有人认为,这种斩钉截铁、将复杂问题简单化的表达方式,提供的是一种虚幻的“确定性”:人生只要“以终为始”,选对专业,选对大学,就以为看到了安稳的终点。

在一次次争议中,张雪峰的商业版图也在快速拓展。

2021年,张雪峰创办了苏州峰学蔚来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占股75%。不止是教育赛道,张雪峰的商业触手还伸向多个板块。天眼查显示,张雪峰名下关联11家公司,其中9家处于存续状态。版图覆盖教育、文化传播、旅游、软件信息技术等多个领域。

而志愿填报是最核心的变现产品,据腾讯《深网》报道,2024年高考季,张雪峰直播间推出了11999元的梦想卡和17999元的圆梦卡,2万个高考志愿填报服务名额在3小时内售罄,仅仅3小时收入就达到了2亿元。

虽然张雪峰一度成了“寒门代言人”,但吴晗称,实际购买报考服务的还是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中产家庭。这些对教育最焦虑,又有一定经济能力的人,撑起了张雪峰的报考生意。

吴晗眼见公司规模不断扩大,员工人数增加,经历三次搬家,如今在一栋高层写字楼里拥有两层,“视野更开阔了,望出去就是湖”。公司服务范围也在扩大,志愿咨询服务已不局限在高三,从初二到高三不同阶段的都有。

但“规划”他人命运,难免有“失算”的时候。2020年,自称“看透就业市场”的张雪峰,曾大力推荐土木工程专业,称其“就业稳定、前景广阔”,后来的行业形势让他被无情“打脸”。

吴晗也遇到过,有学生在听从公司建议,选了不喜欢的专业后,怎么也学不下去,公司的解决方案是,继续为其包办“转专业”和“考研”等规划。“会想办法给学生提供学校相应的政策,比如报喜欢的辅修专业,转专业,或者考研时跨考到新专业。”吴晗称,“我们会告诉学生,边走边看,最简单的就是骑驴找马,如果说连驴都骑不上的情况下,马就更不可能找到了。”

过大的流量也会带来反噬。张雪峰曾两次因为言论风波暂停下来,但每次停下后,他都会更用力地跑下去,方式之一就是继续搅动舆论。

2023年6月,张雪峰被强制住院时,正身陷舆论风波,热度最持久的是有关文科的言论。他曾在抖音直播间里劝说一位理科模考590分、孩子想要报考四川大学新闻系的家长,“把他打晕都不要让他学新闻”。他还曾在直播中表示:“文科都是服务业,什么是服务业?总结称一个字就是‘舔’。”

▲ “把孩子打晕也别报新闻专业”。图 / 直播截图

这些直播切片在螺旋式传播后最终引爆舆论。光是2023年6月,张雪峰就上了16次热搜。重庆大学新闻学教授张小强多次“炮轰”张雪峰,提醒“千万不要被张雪峰这样的网红忽悠了”。张雪峰回怼:“一个985院校教新闻传播的教授,自媒体账号粉丝数和流量不如我,这里面是不是多少有点问题?明明知道(新闻)从业的标准是211及985以上,为什么那么多院校还在开设?”出院后,他又放低姿态,身穿“我错了,我道歉”T恤,表示“我就是服务业”。

最近一次被迫暂停,是因为张雪峰的账号被封禁,这也是他最接近事业危机的一次。2025年9月,张雪峰五大平台社交账号同时出现异常,被禁止关注,事发后,团队回应称,“直播过程中出现不当言论违反平台规则,受到了举报”。

当时有人断言,“张雪峰彻底凉了”。但28天的封禁期一过,张雪峰立刻在小号上恢复直播。他在直播中真诚致歉:“过去我说话太直、太偏激,伤到了很多人,也忽略了公众人物的责任。”再一次,张雪峰卷土重来。

这是仅有的两次暂停,但这两次,张雪峰内心恐怕都不想停,事实上,他也不能停。可以说,继续跑,更快地跑,已经内化为他人设的一部分,是他商业版图的一部分,也是他所验证过的、可以摆脱出身局限、通往更高处的人生选择。

在停不下来的背后,张雪峰还面临着另一大困境,庞大的商业版图都与张雪峰本人强绑定,张雪峰的IP一旦坍塌,其他的商业模式也变得岌岌可危。

为了去IP化,除了增加高端研学项目,张雪峰还开设文化传媒公司,试图经营电视剧制作业务,他甚至以LP(有限合伙人)的身份,两次出资给同一家投资机构——永鑫方舟,从而间接投资了大量半导体和硬科技公司。

商业版图正在升级,张雪峰却突然逝世,他努力规划的一切,即将面临巨大的不确定性。

无常

张雪峰突然倒下,最无措的是家长们。

讣告发布之后,吴晗的微信几乎被挤爆。消息一条条弹出来,都是家长和学生的咨询:他们担心公司能否运营下去,等孩子填报志愿的时候是否有老师给他们继续提供帮助。吴晗尽力抚平家长焦虑的心情,告诉他们填报志愿已有一套成熟的模式。

高宁宁和吴晗告诉每日人物,目前公司由总经理武亮、经纪人艾琳(张雪峰的助理和商业伙伴李艾霖)在维持运转,他们都是跟了张雪峰很久的员工,在内部武亮被称为武校长,艾琳为人很像张雪峰,“很幽默”。

张雪峰离开了,但报志愿的用户需求仍在疯狂滋长,尤其这两年的大环境下,人们极度渴望抓住一点“确定性”,希望能用支付的上万元费用,至少购买到心安。

需要志愿填报服务的家长画像,比想象中更庞大、复杂、隐秘。吴晗称,大部分是小城市中产、体制内家庭,他也惊讶于还有很多985学校的教授,“四川大学、南京大学、中科大的教授们也来咨询”。

这些人本身过得不错,但内心依旧有极度的不安全感,特别是当孩子想进入他们不熟悉的领域的时候。一位名校化学系教授对他坦言:“可能我在化学领域有一点人脉,其余领域我也是小白。”他们所求不高,并不需要孩子达到自己的高度,只希望孩子快乐,担忧无法为孩子托底。

▲ 高校招生咨询会现场,都是来为孩子咨询志愿的父母。图 / 视觉中国

但更多普通人,可能拿不出咨询费用,只能蹲在张雪峰直播间寻求连线。吴晗并不反感那些被认为是“贩卖焦虑”的表达,某种程度上,来张雪峰公司的员工,很多有类似的出身,也认同张雪峰的价值判断。

吴晗就至今还在遗憾,没有选对专业。出身农村,高考结束后,吴晗曾拿着厚厚的志愿书,整整翻了3天,才找出10多个学校和专业,即使这样,也是被最后一个学校录取的,“差一点就滑档了”。他考虑过报计算机,但当时计算机的学费是1.2万元,电气、机械专业只要4000~6000元不等,只是因为“看不懂为什么计算机学费高,就没报”。在下沉市场,从信息迷雾中找到自己的方向更难,“一批人的处境是,不明白自己错过了什么”。

王清在北大读博士,她并没有找张雪峰报过志愿,但她发现自己报志愿的思路,其实和张雪峰极度类似。“考虑自己想做什么,现有的资源是什么样的,能力边界在哪里。”

王清的母亲是高中老师,她清楚很多高中生并不知道何为热爱,对自己未来的人生也处于一种“懵懂”的状态。有的高中生需求很直白,“哪些专业可以不动脑子?”他们真的没有太多想法,认为工作只是生活的工具,需要有张雪峰这样的人,推荐最具性价比的专业,告诉他们,“现在的社会局势是什么样的”。

王清曾在2017年和张雪峰一起做过一场直播。当时她刚考上北京大学的研究生。直播前,张雪峰一直进进出出接电话,上播的2个小时里,张雪峰揉眼睛、摸脸、双手张开,从额头一直摸到下巴,对着镜头他也不掩饰,王清看出,“他需要保持清醒,这是不自觉的习惯”。

那次直播,和张雪峰同台的学生,要么是单科分数高,要么是考上了名校,王清调侃自己被选上,只是为了印证张雪峰所说的“选择大于努力”的观念。

那一年刚好是考研、高考人数的转折期,2017年,研究生报名人数为201万人,较2016年的177万人增加了24万人,打破了此前两次下滑的趋势。2017年高考人数也达到940万人,此后连续上涨。而这种时代变化,也是张雪峰能够继续往前跑的土壤。有人说,张雪峰不是焦虑的制造者,但却是焦虑的“贩卖者”“安抚者”“收割者”,同时他自己也被焦虑裹挟。他的成功和死亡之所以被放大,皆是因为,他是时代的同路人。

▲ 张雪峰的考研培训讲座。图 / 视觉中国

抓住时代情绪,对张雪峰来说毫不费力。今年,他原本还准备拍短剧,想把填报志愿以一种搞笑的方式展示给学生和家长,名字都想好了,叫《重生之后,我不再选这个专业》。

张雪峰“拼搏”“实用”的价值观,符合当下的某种共识,也内化到他自身,捆绑着他要求自己符合身份,成为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好父亲、好老板、好朋友。

他曾公开谈对女儿的“规划”:“如果女儿学习不好,混一个本科学历就行,毕业后进银行工作。我两家公司常年有上亿存款,她在哪个银行,我的钱就存哪个银行。”“我已经给我孩子下半辈子的钱备齐了,她不需要卷了,她快乐就行。”

作为一个老板,张雪峰似乎也无可指摘,吴晗昨天凌晨3点睡着,7点多就起来去了公司,“许多员工对张雪峰有感情”。员工结婚,张雪峰会发红包,婚假最多有3个星期,女同事生孩子可以半年居家办公,如果想在苏州安家定居,买房、买车,甚至会提供无息贷款……作为朋友,他开放度极高,“就是账户多少钱他都说”。

张雪峰逝世,大众对他的唏嘘、共情多了,抨击少了,脱离他身上的光环和时代符号,他也有着普通人的影子,很多人看到了不停奔跑的自己,也看到了家人、朋友。有人想到了自己的博士导师,40岁为了基金项目焦虑,开始变老;有人想到在公司加班到深夜的高管。张雪峰去世后的第一天,百度指数和京东健康的后台数据均显示“心脏急救药”相关搜索量出现瞬时暴增。

“他不懂的是爱惜自己。”高宁宁说,张雪峰私下跟朋友讲的话,直播的时候都已经听过了。他累了,没有新鲜的生活可以分享。每次见面都胡子拉碴、一件随随便便的T恤,需要助理提醒他捯饬。

张雪峰曾在一次直播中调侃:“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它可能会成为一代人的回忆。”像是个预言,它成真了。大众会错愕、震惊、悲伤,同时有一抹不易说出口的“喘息”感,这样一个奉行绝对功利主义、贯彻不停奔跑人设的符号,最终也会败给“无常”。正如微博网友“来祝贺我顷刻碎过”所感慨的那样:“富有戏剧色彩的人生,最终以决然而突兀的一击结束。无论对这个人观感如何,都不能不为命运之严酷森冷而战栗。”

张雪峰离去的消息,他的同行、考研名师朱伟,是在直播时刷到和确认的,他仓促关掉了直播,坐在椅子上泪流不止。在纪念张雪峰的帖子里,他发出疑问:“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或许没有答案。在安抚完学生们在拼命考研、拼命找工作、拼命想要过上好日子的时候,“偶尔,偶尔停一下”后,朱伟话锋一转:“但我也知道,流量时代最残酷的是什么?是所有事情不会超过一个月就会被遗忘。很快就是下一个,下一个,再下一个。大家又会回到自己的状态里,继续拼,继续熬,继续停不下来。”

▲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各大平台会有个热搜叫‘张雪峰死了’”。图 / 直播截图

(文中吴晗、高宁宁、王清为化名)

参考文章:

人物,《张雪峰:理想主义的反面》

蓝鲸新闻,《张雪峰去世:从北漂寒门到苏州富豪,5年缔造4000万粉丝商业帝国》

文章为每日人物原创,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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