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7-10 12:00作者:
站在冰川尽头,抬头是终年不化的雪峰,低头是野花铺成的草原,耳边只有风掠过松林、溪水撞碎在石头的声音。直到今天,雷殿生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条路——夏特古道。这条穿越天山南北的古隘道,曾是丝绸之路上最为险峻的咽喉,今天是众多户外爱好者的心头好。不久前,夏特古道、夏塔大北线、南天山北线等著名徒步线路宣布2026全年封闭。此前,乌孙古道、珠峰东坡嘎玛沟徒步线路也已封闭,这些地点正从徒步者的地图上逐一淡出。
20多年前,雷殿生踏上这些路时,没有导航、没有卫星电话、没有救援队。他带着一张纸质地图,背上七八十斤的重装装备,一个人上路。那个年代,有人说他“吃饱了撑的”,也有媒体称他为征服自然的“英雄”。
从1998年到2008年,他徒步丈量中国。连续10年徒步81000公里,相当于绕赤道两圈。10年间走烂了52双鞋,遭遇19次抢劫,遇到过40多次野兽,历经泥石流、雪崩、沙尘暴和龙卷风等自然灾害。在塔里木盆地罗布泊,他喝过自己的尿液;在戈壁滩,吃过老鼠、蜥蜴、蛇和苍蝇。
如今年过花甲的雷殿生,被称为“中国徒步第一人”,回顾过去的几十年,路走得越多,他越感到谦卑。他觉得没有人可以征服荒野,每翻过一座山,走出一片无人区,他都在心里感叹:“感谢大自然网开一面,没有把我的生命留下,允许我通过。”
当国内徒步最狂野的线路逐一画下休止符,再回过头看他的故事,或许更能理解——一个人走进荒野,不是为了证明能走多远,而是为了知道,人该如何与自然相处。

2008年11月8日,雷殿生举起陪伴了十年的五星红旗。本文图/雷殿生提供
死里逃生
凌晨2点,黑暗中浮动着20多双绿幽幽的眼睛。雷殿生蜷缩在帐篷里,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帐篷外,狼群包围了他。在西藏阿里无人区,海拔5000米的荒野上,除了风声、狼群走动踩在小石子上发出的唰唰声,就是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不敢睡,也不能跑。
这不是电影,是雷殿生10年徒步中的一个夜晚。2002年7月,他从西藏札达县出发,往狮泉河方向走去。这段路平均海拔4000米以上,气温只有几度。他沿着部队通信电线杆一路前行,傍晚依靠一块背靠山崖的开阔地,支起帐篷过夜。当时他看见百米外有两只狼在游荡。他用小石头绑上鞭炮,点燃后扔出去,狼被响声吓跑了。
午夜,帐篷外一阵“唰啦啦”的声音。他一个激灵坐起来,掀开一道缝隙往外看,一排绿莹莹的眼睛正向帐篷靠近——狼群来了,大约二十只,离帐篷还有十米左右。
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雷殿生抽出枕下的长刀,拿出鞭炮点燃,拉开帐篷链扔出去。狼群后退几米,炮声一停又围上来。有几只狼已经到帐篷前,其中一只发出嚎叫,其他狼围着帐篷转圈,用鼻子边嗅边拱帐篷。
他又点燃几个鞭炮,然而仅靠响声已经挡不住狼群,鞭炮也很快用完了。雷殿生绝望了,他拿出纸笔,写了遗书。此时,他想起野兽怕火,赶紧脱下身上的衣服,点燃后用手杖挑着扔了出去。衣服落在一只狼身上,那只狼蹿起一米多高,一边嚎叫一边试图甩掉衣服。他又点燃了两件衣物扔出去。狼群开始骚动,有的乱跑,有的蹲在地上叫,不再靠近帐篷。
衣服烧完了。他拿出杀虫剂,朝帐篷外喷。刺鼻的气味让狼群又退远了一些。他决定,如果狼群冲上来,他就点燃杀虫剂罐,哪怕被气罐炸伤。雷殿生隔一两分钟就喷几下杀虫剂,大约半小时后,外面安静下来。他就坐在帐篷里,刀放在腿上,一手攥着杀虫剂,一手捏着打火机,一夜没有合眼。
天色泛白,他小心地钻出帐篷,手里提着刀,快步登上小山崖。环顾四周,没有再见狼群的踪影。回到帐篷,他把遗书小心收了起来。这是他写给姐姐的简短遗书:“我在阿里无人区遭遇狼群包围,如果发生意外,请姐姐把我多年寄回去的实物资料找人帮忙整理出来。”

2002年7月13日天亮后,雷殿生整理驱赶狼群时未烧完的衣服。
那个时候,姐姐是他在世界上最亲近的人。1963年,雷殿生出生在黑龙江呼兰河畔的一个小山村。13岁丧母,15岁丧父,少年时代看尽别人冷眼。为了谋生,父亲去世后他外出打工,卖鸡蛋、炸油条、干苦力、搞推销……从15岁到25岁,雷殿生成了“万元户”。

2006年7月,雷殿生走回家乡,姐姐为他包饺子。
拥有物质之前和之后他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十几岁、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处处碰壁,没人待见,到亲戚家去吃口饭都得看脸色,有了钱之后,我再去看他们,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我请吃饭、给红包的时候,马上夸我,‘这孩子有出息’。到家里住,给铺最新的被褥,住的是热乎乎的炕头。”
雷殿生一直为自己没读过书遗憾,当年为了照顾卧床的母亲,他在小学4年级被迫辍学。他听过这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读书的机会已经错过,他想出去走走,不仅是打工。有时候,他会静静躺在父母坟前的山坡上,看着南来北往的大雁,向往那样的自由。有了钱就有可能实现走出去的梦想。
1987年,一套纪念徐霞客诞辰400周年的邮票“击中”了他——原来古代就有这样的人,能自己一个人游历中国,他萌发了像徐霞客一样走遍全国的念头。
1989年夏季的一天,雷殿生正在大兴安岭图强林场建筑工地干活。一位穿着迷彩服、身背旅行包的人从他眼前走过,背包的后面写着“徒步环行全中国”——这是著名探险家余纯顺。一番交流之后,雷殿生更加确定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徒步行走中国。“中国有句古话,‘父母在,不远游’,我已经没有父母了,我去行万里路吧。”

1998年10月20日上午8点20分,雷殿生在102国道零公里处。
“苍蝇比老鼠好吃”
雷殿生明白徒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于是用了很长时间做准备。他每天做2000个仰卧起坐、800个俯卧撑,坚持每天长跑。想要模拟负重徒步,他曾在晚上背着几十公斤的煤气罐在马路上跑步,差点被警察当成小偷抓起来。准备的过程中他了解到,徒步途中如突发阑尾炎,在无人区没办法自救,雷殿生提前去医院割了阑尾。他去图书馆,把能找到的天文地理、野外生存和各地各民族生活习俗知识都找了来,从不会看地图到严谨地设计每一条行走路线。
由于有一些做生意的经验,他觉得筹备资金并不太难,10年间他做过不少小买卖,临出发时,算上卖掉房产和多年搜集的珍贵邮票的收入,一共筹集了60余万元,他把积蓄存进银行,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浓缩到一个90多斤重的背包里。
1998年10月20日,哈尔滨102国道零公里处,雷殿生剪了寸头,立下誓言:不走完中国,绝不理发。他背着自己的背包,开始了自己的10年徒步中国旅程,加起来行程总计8.1万余公里。
1998年在神农架原始森林,雷殿生遇到野猪群,最大的有四五百斤重,吓得他迅速爬到了树上,点燃携带的鞭炮把野猪群吓跑,这是他在徒步中第一次遇到凶猛的野兽。1999年8月,他走进罗霄山脉,遇到雷雨天气,踩空掉下山坡,发现手上全是血,抬头发现远处有一条八九米长的蟒蛇,他点燃鞭炮后扔向蟒蛇,连续跑了20多分钟才摆脱。在广西大瑶山蛇区,山林里迷雾笼罩,雷殿生不小心被毒蛇咬伤,为了活下去,他忍着疼用刀将被咬伤的肉割掉。
10年间,他经历过最寒冷的地区零下53度,最热时地表温度零上74度,最长时间整整5天没有吃过人能吃的食物,最长连续三天一滴饮用水都没找到,抓到老鼠生吃,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持水分。不过,真正让他一战成名的,是用31天时间徒步穿越“死亡之海”罗布泊。凭借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雷殿生成为史上有记录以来第一个独自走出罗布泊的人。
2008年10月,雷殿生在阳关剪掉了自己留了10年足足有1米长的头发,进入10年徒步中国的最后一站——罗布泊。
尽管做了充分的准备,罗布泊的“狡猾”还是远超想象。雅丹地貌的重复性让他逐渐失去方向感,他在日记里写道:“那些土丘像复制粘贴的一样,转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荒漠综合征让他产生了幻觉,有一天在帐篷里,他听到外面传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声音。他掐了自己一把,声音却更清晰了。那一刻,他想起了玄奘在《大唐西域记》中的记载:“乏水草多热风,起则人畜昏,因已成病,时闻歌笑。”
在罗布泊湖心,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盐壳地,像一口巨大的锅底,往哪儿走都像在爬锅沿。他掏出日记本,写下:“这里没有路,只有方向。”傍晚,他目睹了此生最震撼的海市蜃楼:前方出现一片湖水,岸边有树木和房屋。他兴奋地朝这片景色走过去,可走着走着幻影就消失了。在罗布泊里,有的地方,他甚至能听见驼队的铃铛声。
在罗布泊,水比黄金珍贵。在两次失联期间,雷殿生每天控制仅有的一点饮用水,每次只喝一小口水润喉,嘴唇裂得渗血,他也用舌头舔进嘴里。为了节省水,他把自己的尿液收集起来,当尿液都没有的时候,他数次用刀片把自己的手指头割开一个小口,用嘴裹一点血,稍微滋润一下喉咙。
最艰难的时候,他五天没吃到一口正经粮食,只能生吃老鼠、蚂蚁,甚至苍蝇——在戈壁深处,他发现了一具野骆驼的尸体,上面布满了苍蝇。又渴又饿又累的雷殿生开始抓苍蝇,抓到上百只,把苍蝇肚子里的脏东西挤一挤,翅膀拽掉,放在嘴里面嚼。眼角流下了眼泪,但他舍不得让眼泪就这么流走,用舌头把眼泪勾进嘴角,和着苍蝇,慢慢吞下去。今天回忆起来,雷殿生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当时就一个想法,活下去。其实,苍蝇比老鼠好吃,老鼠满是土腥味,嚼几口就恶心,难以下咽,但是必须生吃,因为生吃有些水分,苍蝇没味道,黏糊糊的。”
在罗布泊的31天,雷殿生找到了彭加木的衣冠冢,找到了公元4世纪就消失的楼兰古城,也找到了前辈余纯顺的墓地。当终点营盘古城终于出现在眼前,等候在此的众多媒体的镜头对准他,他没有欢呼,而是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跪了下去。回忆起当年的心境,雷殿生感慨“百味杂陈”,那一跪,感谢10年来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感谢父母,也感谢罗布泊这片神秘的大地,没有留下自己的生命。

2012年,雷殿生在新疆阿尔金山无人区穿越库木库里沙漠。
“探险不是冒险”
1999年,他徒步至长江岸边的迎江寺时,当时已经86岁的皖峰方丈听说他的经历,对他说:“孩子,走路也是一种修行。”当年才刚刚开始徒步、不过30多岁的雷殿生对这句话似懂非懂,27年过去,雷殿生理解了这句话。所以他也明白,为什么今天城市生活这么便利热闹,却有越来越多年轻人爱上了徒步。
雷殿生的童年过得坎坷,心里有很多怀疑、委屈,他觉得是大自然治愈了自己。他与人分享的第一课不是技能,而是“理性与准备”。2023年,有人自驾罗布泊四人遇难的事件让雷殿生感觉非常痛惜。
每年,户外圈都会发生事故,河流、沙漠、峡谷、冰川、草原……各类地区都有。几十年的徒步经验,让雷殿生学会了敬畏——敬畏自然,敬畏生命,也敬畏自己的局限。每次有人说他征服了大自然,他都赶紧更正:“我从来没有征服过大自然,大自然征服不了!我在挑战我自己,同时爱护自然,顺应自然。”他总喜欢对年轻人说一句话:“探险不是冒险,而是用最谨慎的方式,去拥抱最狂野的梦想。”
10年徒步中国完成后,雷殿生又去了海外,徒步旅行了意大利、澳大利亚、日本、泰国等10多个国家,行程2万余公里。从一个小伙子走过了花甲之年,他的半月板几乎磨没了,但他仍在规划今年下半年的行程,完全徒步身体条件已经不允许,他打算借助一些交通工具。如果总结自己的人生,他觉得是个从“难受”到“忍受”,又到“接受”和“享受”的过程,其中的转变就是他在徒步的“修行”中得来的。
记者:李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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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杨时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