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被丈夫扬言杀害的女性,真的无处可逃吗?

时间:2026-07-02 03:01作者:

一起事先被预告、被预判的杀妻悲剧,最终还是如期发生,这是长孙苗苗案最令人窒息最值得深思的地方。个案的罪恶归于施暴者,但悲剧的底色绝非单一的恶。记者黄依琳在《一桩事先张扬的杀妻案》中,跳出刑事案件的审判视角,不再局限于追责凶手,而是撕开了悲剧背后的层层病灶。

正如文中所言,这是一场近乎公开的凶杀,人人知晓风险,却无人真正兜底。家人的认知局限、亲友的无力旁观、环境的思想禁锢,共同织就了困住受害者的无形牢笼。施暴者的偏执巨婴心态、家族的纵容包庇,让婚姻困境彻底演变成致命危机。

记录悲剧,从来不是为了渲染绝望。

《记者说》落笔于此,既是复盘漏洞、叩问现实,更是打破沉默、警示社会。

——编者按

| 从不相信到迷茫

2024年12月,32岁的陕西女性长孙苗苗因为“闹离婚”被丈夫张鑫杀害了。

她先是被殴打、踩头,12下,又在被撞向一旁的石头墩子4下后陷入昏迷。七个小时后,她被扛起来扔下土崖致死。而在此之前,她还没有死。

很快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张鑫被逮捕、起诉。今年五月开庭,目前还未宣判。案件本身并不复杂,我也相信最终会迎来公正的审判。

但在审判之外,我更想追问的是,苗苗早半年前就预见到自己被杀害,为什么还是没能避免一死。

难道真的是无处可逃吗?

我不相信,于是想通过复盘整个出逃的过程,搞明白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首先,苗苗尝试过报警。因为没有采访到警方,我无法确知苗苗因为被家暴,到底报过几次警。但很明确的一次,是发生在2024年8月,最严重的一次家暴发生后的第二天。前一天,她被张鑫拉到了临县的一个沟边,拿刀威胁她,如果要离婚,就把她杀了。

报警录音里,苗苗很害怕,她把前一天发生的事情都告诉了警方,甚至要求能否把她关起来也好。但警方说,他们没有权力这样做。

一位当地的民事律师告诉我,报警的首要作用是在当下保护当事人的安全,假如对方动手较严重,可以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对施暴者进行惩罚。但苗苗报警发生在危险已解除时,很难说,在走访了张鑫家之后的民警,对苗苗的恐惧又有多少了解,毕竟连其家人也未必清楚地知道张鑫到底有多危险。

离婚案也是如此,苗苗起诉过两次,一次被法院“劝退”,一次开庭了但被驳回。

上述民事律师对这个现象也有一套解释。他说,首先问题出在证据不足,两张照片很难说明长期家暴。其次,除非法院认为家暴非常严重,否则一般都是“劝和不劝离”。

那么还有最后那个见到苗苗的医生呢?他是否也可以阻止悲剧发生?当张鑫和姐姐带着昏迷的苗苗来医院,谎称是从楼上摔下来时,医生是否会有疑问,是否可以根据医学常识判断,苗苗是被殴打成这样的。

他可以转头去报警,或者阻止张鑫带着她走吗?但我转念一想,医生在那个时候最主要的任务是治病,他们也似乎没有“义务”这样做。这样的质问,是否也是一种苛责呢?

大姐提议把苗苗送到医院。他们先是去了小诊所。诊所的一位医护人员对警方回忆,那天上午一位女士推门进来,就问了一句,这里能不能缝合,听到缝合不了,转身就走了。

这一路上,他们经过了几家三甲医院,都没进去。最终在咸阳市一家民营医院停了下来。结合几位医护人员的证言,当时苗苗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用羽绒服的帽子盖着,头顶的头发被血迹浸染,“也不吭气儿,双腿抽搐。”

监控录像显示,医生和护士匆匆忙忙,但张鑫和大姐并不着急,慢慢地走。坐诊的医生对他们说,病人瞳孔散大,情况不太好,需要呼叫120立即转院。张鑫说不用,可自行转院。

最后我发现,谁都“没有义务”这样做。

采访越深入,找到更多的人,就越感觉到那种窒息。一个被丈夫扬言杀害的女性,只能看着生命倒计时绝望地等死?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代入我自己,可能也跑不掉。

一个想法闪过脑际,那稿子还要怎么写呢?或者,写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一时,我陷入迷茫。

| 背后还有“凶手”

我还在设想几种可能性。

假如,苗苗谁也不求助,自己跑得越远越好,是否就可以避免悲剧?

可是路又一次堵死了。

这种建议她不是没有听到过,其他几位朋友也出过类似的主意:先到一个张鑫找不到的地方,找个工作,过两三年,那时没有事实婚姻,离婚也好办了。但得到的回复都差不多——舍不得孩子,不敢跑太远。这就是她的致命弱点。

带着孩子一起跑呢?她的所有亲友都用设问回答这个问题,怎么跑呢?孩子还在上学,苗苗赚的钱只能养活自己。

如果她能早点告诉娘家人呢?家里的几个男性,不能提供保护吗?这个问题,我也问了很多人。一个采访对象反问我,“你还没结婚吧?”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她给我解释,“媳妇这个词是个独立的个体”,嫁出去是泼出去的水,娘家又能插手到多大程度呢?

我一听,冷汗就下来了,想起马尔克斯的名篇《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这是一个取材于真实事件的小说,讲述的是一桩发生在1951年哥伦比亚小镇的谋杀案。富家青年米格尔与玛格丽塔新婚夜,发现妻子并非处女,按当地“维护家族名誉” 的传统,将新娘退回娘家。新娘被母亲逼迫,指认风流的卡耶塔诺是玷污自己的人。新娘的两兄弟为洗刷家族羞耻,四处放话要杀死卡耶塔诺,全镇居民几乎人人知晓杀人计划,却无一人有效阻止,最终卡耶塔诺在家门口被乱刀杀害。

这个悲剧的背后,和拉美乡土传统、愚昧的贞洁观、集体冷漠的社会顽疾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想到这里,我才重新找到书写的意义。

悲剧的核心不单单是凶手,还有周遭陈旧的世界和“害人”的封建思想。“我们每个人都是凶手”,一个受访对象曾这么告诉我。

| 写到悲剧不再发生

最后苗苗躺在殡仪馆里,已经不像样子,鼻子扁了、脖子青了,都没张完整的脸。可即便如此,她也没能回家,被葬在了婆家的墓地。理由是,她已经是嫁出去的姑娘,户口也不在娘家这边。

苗苗也试着和婆家人探探口风,但公公不允许离婚,并撂下狠话:“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家的鬼。”

这些话似乎应验了。苗苗死后,她被葬在了婆家的墓地。长孙娟莉曾强烈反对,提出要把妹妹葬在娘家,但是,被老一辈人阻止了。

在现代社会看来,这多么荒诞。可是这个结局又似乎折射了一个残忍的现实,这些腐朽的思想,不会因为一起悲剧,一篇稿子,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样的稿子我们还应该继续写,不停写,直到再也没有类似悲剧发生为止。

我希望读者也不要过分苛责苗苗的家人、朋友。他们也生活在这样闭塞的环境里,摆脱不了思想的局限性。在悲剧发生前,的确很少有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苗苗的表舅妈,谈起苗苗时泪水涟涟,一双布满青筋的手不断地颤抖。也许愧疚曾吞噬她,她曾问过苗苗钱够不够用。还以为她过得不错,吃穿不缺,孩子也抱上了。但她没有想到问题不在物质上。“他们那代人受苦受穷怕了,首先想到的是生存层面。”苗苗的哥哥长孙增理解释。

她至今仍有疑问,张鑫为什么打苗苗,“孩子那么大了,还打她干什么?”她的意思是,如果女方没有生育能力,丈夫打她虽然不对,但尚可理解。

案发前两天,长孙苗苗和朋友的聊天记录。

采访的那几天,我在永寿县城和苗苗婆家、娘家往返了数次。路上总是阴天,层山锁隘、交通不便,给人与世相隔之感。路上我和一个女性拼车,聊起了这个案子。这天她正从县上回家,一边听我讲,一边起了鸡皮疙瘩。不断重复着“好可怕”,她说,因为悲剧离得实在太近了。

| 很遗憾,我无法对罪犯提问

开庭的那天,我见到了张鑫。

苗苗的家人都用“杀人犯”“恶魔”来指代他。但老实说,他长得并非穷凶极恶,不像是我们刻板印象里的家暴男。

他在庭审上说,案发那天因为情绪激动,失去理智,才殴打了苗苗。他的这个说辞,我愿意相信是真的。我不想给他犯下的罪辩白。但我仍努力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要用如此极端的手段杀害妻子,宁愿犯罪也不愿离婚?

采访他的三姐时,我获得了一些信息。

案发前半年,苗苗出走后,张鑫很焦虑,昼夜颠倒,夜里还要出门去找人。那段时间,他也给苗苗娘家的各种亲戚打电话,一天一个,通话时间常常以小时计算。

很显然,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婚姻,也缺乏对情绪的控制能力。

张鑫是父母的“老来得子”,在家里很受宠爱,脾气也不好。他的父亲也通过暴力让母亲屈从。苗苗说过,挨打的时候,张鑫父母在跟前,没有阻拦。不止一个信源告诉我,张鑫从小爱打架。

在我的理解里,张鑫似乎是一个30多岁还没有长大的巨婴。比如他想要一个气球,但别人告诉他,你已经失去得到气球的机会了。但他偏要得到,视而不见面前的诸多屏障,他宁愿摧毁它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获得。

家人也在他的焦虑上添了一把火,助长了他一定可以得到“气球”的底气。他们告诉他,无论如何要把苗苗找回来。在苗苗第二次起诉离婚时,张鑫的七八个家人堵在门口,不让苗苗和律师离开,在法院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解围。案发前两天,张鑫的“后援团”再次出现,一群人拉扯着苗苗上了车开到了村里,直到苗苗娘家人报警才最终散去。

甚至案发那天,张鑫把苗苗打昏迷后,他的家人们也在不同程度上为张鑫的伤害行为提供了帮助。在5月26日的庭审上,张鑫的父亲、姑父、大姐、三姐出现在附带民事诉讼被告人席上。

回县城后,张鑫联系了三姐,让对方准备一些救治用品,生理盐水、理发推子等。接上三姐后,车往老家村里开去。到家后,他发现妻子浑身冰凉,手指发青,鼻孔被血痂堵住了。他摸了摸苗苗的脉搏,趴在她胸口上听了一会儿,“以为她已经死了。”

事实是,长孙苗苗当时没有停止呼吸。一份尸检报告显示,其多处伤口,如头面部多处皮下出血等,虽较广泛,可致人丧失意识或自主活动能力,但不足以致人立即死亡。

在三姐的证言中,她回忆看见张鑫把车开到一处几十米深的土崖后,拉开车门,把苗苗扛到自己肩上扔到沟里了。后来的尸检证明,人是被摔死的。

很遗憾,我所搜集到的信息并不多,也没有办法到监狱对张鑫进行提问。但如果给我这样的机会,我会问他,你懂不懂什么是爱,什么叫尊重?这是一个看起来简单,却很难回答的问题。我想,如果他知道答案,也不会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了。

在采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总是想到去年写的另一个杀妻案——《运城女教师遇害案时隔22年再开庭:嫌疑人从被判无罪到再被起诉》。2003年山西一位女教师被害,其丈夫是唯一嫌疑人。两个案子有太多相似之处,特别是男方的家庭,上面都是姐姐,他在家里为所欲为,甚至犯案后,全家包庇,突破许多证人做伪证。

算起来,这位丈夫已经是张鑫的上一代人了,真希望有一天,这样的悲剧能不再“轮回”。

作者 | 黄依琳

编辑 | 王可

校对 | 李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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