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潮|枇杷记

时间:2026-06-01 20:01作者:

潮新闻客户端陈红华

院子里的枇杷熟了,无人问津,几乎落了一地。

去厦门高研班培训前,石阶边的一棵和小径上的两株,只少许略黄,蹦起来摘了一两个,贼酸。用竹竿撩几下,掉在水泥地上都碎了,只有掉进泥地或草丛里的还能捡起来,冒着酸吃个鲜……多数还是青青地挂在枝头。

操场边的那棵是白枇杷,个大,样貌周正,剥开看,白嫩滚圆,味道也酸甜,比前面几株成熟期要迟半个多月。略微有点黄,即便带点青皮,我也会忍不住尝个鲜。

五月份的这个时日,饭后水果餐,照例会往几棵枇杷树下走一走。来成校工作前,我并不知晓这里的枇杷,每年都有这么不错的收成。据说有一位老领导,每到五月中旬,就会惦记着这一口新鲜与酸甜。校长也通人情,不忘挑些黄灿个大的送过去。

我在毕浦中学工作过六年。每到初夏,“求真大道”旁的两棵枇杷一串串挂枝的时候,它们就在我的镜头里。小小微圆的青皮上,细细的绒毛植入了青涩,像极了懵懂少年细嫩的脸庞。我像守护孩子般,尊重每一棵抱团取暖的枇杷,在晨曦露珠里,唤醒彼此,又坚定地守护。

“美院”的枇杷渐次熟了,也落了一地。少年们从树下匆匆而过,停在一步之遥的距离里,触手可及。所有口水都乖乖地停在原地,任由目光贪恋。温柔散场,双目隐忍,自然得就像刚刚只是从你身上路过。舌尖上的一点点酸,就连自己也被那淡定唬住。“桃之夭夭”“橘色生香”季节里也是如此,这些学子偏偏喜欢享受“水果节”带来的新鲜、畅快和荣耀。他们中间表现优秀的学生,有机会去采摘,并与同学分享。一篮篮桃子、橘子,一筐筐杨梅,在教室里欢腾,释放出扑面而来的青春气息——这是水果赋予的自然馈赠,亦是校园生动活力的展现。

我也曾多次参与采摘与拍摄。眼看着整树熟透了,枇杷又落了一地,“太可惜啦!摘点尝尝。”花木师傅老朱背了木梯过来,他戴着草帽,登梯而上,坐梯子中央伸手摘。继东顺着梯子接老朱手中的枇杷,抬头是晃着眼成串的黄灿灿。微风拂过,汗珠子在老朱的额头上轻轻滴落,他心头里的酸甜滋味,在那一刻徜徉且恣肆。小江笑着捧着装枇杷的脸盆,期勇在一旁,伸手过来拿一个尝尝。这个定格的画面,成为“枇杷记”的经典场景。

说到枇杷,就得聊到“塘栖枇杷”。在迪拜中国支教了两年的文友会会,是余杭本地人。那一年,她特地要了我的邮寄地址,快递过来一整箱,也是我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塘栖枇杷”,唇齿间留下的一抹酸甜的回甘,弥漫在我的心头里。

一颗颗镶嵌在泡沫中半透明的乳白果肉,温润、饱满,宛如一块刚从冰泉中取出的羊脂玉。仔细端详,细密的绒毛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当地人称之为“铜皮”或“铁骨”。这些看似是岁月侵蚀的痕迹,实则是果肉糖分沉淀的证明。每一颗斑驳的表皮,都是江南阳光与时光共同盖下的火漆印章。

亲手剥开,轻轻掐破果蒂,薄如蝉翼的表皮便顺势向四周翻卷,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金莲。咬破果肉的瞬间,“噗嗤”一声,汁水便在口腔里肆意炸裂。那是一种极其清雅的甘甜,带着草木的幽香和晨露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一直浸润到胃里——那是江南初夏独有的凝脂香气。

阿庆嫂开车送我去上班,特意带了两只小篮子——她也惦记着去年尝过的滋味。

“还有吧?”她不确定,“摘点吃吃有的,就是树太高。”我随口一说,其实就是站在几棵树下,伸手一摘,或是用竹钩子拉扯几下,一小篮子很快就满了。

果然:“大多数是甜的,有几颗还有点酸。好吃。”自己采摘,又是新鲜出炉的,自然味道好!

“过几天我还要来。”阿庆嫂满载而归,还意犹未尽。我在树下停留了几秒。落了一地的枇杷,无人问津的寂寞,从树上自然而下的那一刻,是什么表情?很不情愿,还是随遇而安,我无从知晓。但我想,它们笃定是孤独而忧伤的。

周末,朋友童哥约我去他的农场摘枇杷。说是农场,其实就是在百岁坊后溪坝上的一片水果园。一大块沙地里,种着桃子、杨梅、枇杷等果树,长得不高,采摘也方便。这个季节里,只有枇杷熟了,有的挂满枝头,长势喜人;有的稀稀落落,但颗粒挺饱满。不少枇杷让鸟雀和虫子馋了嘴,也有落了一地的。

“再不摘了去,都落地了。”童哥在电话里说,他正在农产品共富工场,忙得不可开交。这个季节,落种下地与收成,都得自己亲自干。“你们自己去摘好了,等下家里吃个便饭。”童哥话不多,实诚,自然也不用放下活儿陪我们。

农场有围栏,一开始找不到进门的地方。天气又有些闷,阿庆嫂有点打退堂鼓。好在我有耐心,一下就找着了铁丝绕着的小门。农场打理得清爽,泥地里行走也便当。摘枇杷的过程,与上山拔小笋的滋味,几乎是一样的,满眼都是自己的菜。

不一会儿,四小筐满得掉筐,“够了够了。”阿庆嫂满意而归。“枇杷吃饱,饭就不吃了。”我微信童哥,返程。心里的滋味,如熟透了的枇杷,回甘悠长。

五月的印记里,藏着一份枇杷的酸甜与岁月的馈赠,那是尘世间的烟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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