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3-27 17:30作者:
潮新闻客户端钱江湾

常在短视频上刷到南国的木棉花,红得跟火似的,一树一树,轰轰烈烈。既然春日到了海南,不看看木棉花,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一路上,我从海口、澄迈到儋州,却一株木棉树也没见着。车窗外,田野上绿油油的,不时闪过香蕉树椰子树,一派海岛风光,但一片葱绿之中就是不见红色的木棉花。

早起在酒店周边散步,意外发现了几株,高高立着,花开得正盛。红色的花朵,蓝色的天空,我仰着脖子,看了好长时间。
到底,就那么零零落落几株,心里觉得不过瘾。翻看手机上的当地文旅公号,说昌江的木棉,晚熟品种这几天赏正当时。
我选了相对就近的乌烈镇峨港村,从高铁站立马打的过去,包车来回只需50元。
到了地方才晓得,看花的人比花还热闹。

峨港村木棉花很分散,最集中的就是这条木棉花道,大约二里长,两旁的红花开得热烈而奔放。
外面的交通主干道上,两侧树下摆满了摊子,卖芒果西瓜椰子水的,烤乳猪的,还有用新鲜木棉花瓣拌了面粉现炸的小吃,油嗞嗞地沸在锅里,香气飘得老远。
出租车排了一长溜,背着相机的游人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是自己开车或租车专门过来的。
走入木棉花大道,满树红烈。光秃秃的枝桠上,一朵接一朵的木棉花,像被点燃的火把,从路的这头烧到那头。

花一边开,一边花瓣扑簌簌往下掉,铺在水泥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
有人捡了落花串成圈,举在手里摇晃,红色的花影在蓝天下非常显眼。远处的山是淡青的,田埂上立着几株芭蕉,和这泼泼洒洒的红花揉合在一起,显得很闹腾。
偶尔有高铁从山脚下驶过,白色的车身划开绿林,像是从镜头中的木棉红下驶过,往前飞驰而去。

木棉大道外一半都是人,越往前,人就少了。
一个穿黄色连衣裙的女士在树下奔跑着,红花黄裙,那飘逸的背影非常上镜。两个闺蜜手拉着手,秀着自己刚编的木棉花环,也挺好看的。
我也捡了一朵,凑近闻了闻。木棉花的香极淡,淡到什么程度呢?得把鼻子凑近细辨,才觉出一点清甜的草木气,还带着微微的涩,不像玫瑰那么张扬,也绝不如茉莉那么浓烈。

看着满树的木棉花,我想起了苏轼。被贬儋州的苏轼,写过一首诗,里面有句“木棉花落刺桐开”,我印象挺深。
那年上巳节,三月初三,他拎着酒去找学生,只有符老秀才在家,于是对饮至醉,写下这么一首诗:
老鸦衔肉纸飞灰,万里家山安在哉!
苍耳林中太白过,鹿门山下德公回。
管宁投老终归去,王式当年本不来。
记取城南上巳日,木棉花落刺桐开。
这大概是他唯一一首提到“木棉花”的诗作了。木棉花落的时候,刺桐花开,他写的是花事更迭,又好像不只是。贬谪海外,万里投荒,却在这天涯海角看花开花落,看时光流转。

很长时间,我心里一直有个结没有解开。
苏轼在海南待了整整三年,从绍圣四年七月到元符三年六月,跨了四个年头。木棉花每年二三月间盛开,他至少应该见过三次。可是为什么在他的诗文中,这么抢眼的花却难找踪影呢?
一生爱花的苏轼,梅花、海棠、牡丹、芍药,哪样没写过?粗略数数,他存世的两千多首诗里,专门咏花的有上百首。那些花,大多是观赏的、寄情的,是一个士大夫藏在骨子里的文化底蕴。

那么,是当年儋州木棉树种得不多?还是说,他压根儿就没把木棉花放在心上?
苏轼住在中和镇南边,诗里的“城南”是从住处再往南走不远的地方。
黎族百姓自古就有种植木棉的传统,父母给分家的儿子种木棉,盼着日后有衣穿、有被盖,这种习俗流传了千百年。苏轼住的桄榔庵,四周黎族村落环绕,出门应该能看见木棉,不存在“看不到”这回事。
那为什么写得如此少呢?

直到我读到他的《和陶拟古九首》其九,才有些明白:他不是不写木棉,而是用了另一个名字:吉贝。
黎山有幽子,形槁神独完。
负薪入城市,笑我儒衣冠。
生不闻诗书,岂知有孔颜。
翛然独往来,荣辱未易关。
日暮鸟兽散,家在孤云端。
问答了不通,叹息指屡弹。
似言君贵人,草莽栖龙鸾。
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
那位语言不通的黎族樵夫,临走时送给他一块吉贝布,意思是海风凉了,你用它御寒吧。吉贝是什么?就是木棉织的布。
原来苏轼把木棉穿在了身上,写进了诗里,只不过用的是黎族百姓的叫法。

苏轼谪居海南,“食无并日,衣无御冬”。正是黎族百姓接济他,送他吉贝布,才熬过那几个寒夜。
我曾翻过苏轼儿子苏过的文集,其中在《己卯冬至,儋人携具见饮,既罢,有怀惠许兄弟》里也写到:“槟榔代茗饮,吉贝御霜风。”他诗中的吉贝也是用来御寒的。
到了海南,面对满树红艳的木棉花,苏轼看见的不仅仅是花,还有布。是黎族百姓身上的衣,是他们赠予自己的沉甸甸人情。
刚到海岛时,他穿着儒衣冠,被黎族樵夫“笑我儒衣冠”。三年后,他在《被酒独行》里写“但寻牛矢觅归路,家在牛栏西复西”,已然和黎族百姓打成一片。
他不写“木棉花开”,而写“木棉花落”。落下来的花,可以捡来吃;落下来的棉絮,可以织成布。这才是海南木棉真正的生存意义。

海南黎族的棉纺织技艺,后来通过黄道婆传入中原,成就了松江棉布“衣被天下”的辉煌。木棉不只是一棵树,它是海南献给世界的礼物。苏轼当年写下“遗我吉贝布”,无意中成了这段历史最早的见证者之一。
这时,我又琢磨,苏轼晚年对花色艳丽的花,到底爱还是不爱?在儋州他完成了《易传》《书传》《论语说》这些学术著作,把精神寄托于学问之中,正如他所说:“先生一笑而起,渺海阔而天高。”晚年的他,对花的热爱已融入了通透的领悟,从单纯的赏玩转向更深层的寄托。不是不爱了,是爱法不一样了。

坐田埂边,我特意向一位阿婆买了一杯木棉花茶,这是用晒干的花瓣泡的,颜色淡淡的,喝起来有一点回甘。
我一边喝一边想,想象着苏轼初见木棉花时的复杂心情。
回高铁站的车上,司机问我:“花好看不?”
我说:“当然好看。”
他说,“下次时间充裕,应该到昌化江上坐船看木棉花,那才叫好看!”
我点点头,心想:我会记取城南的木棉花开的。
花开是诗,花落也是诗。就看你站在哪儿,怎么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