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26-08-28 05:30作者:
“成为中国最大的连锁品牌折扣购物店品牌。”这是2021年嗨特购成立时写下的愿景。如今,这个目标正随着一场大规模的关店而被打上问号。
经济观察报近日走访发现,嗨特购位于西单大悦城的旗舰店已关闭;嗨特购北京常营华联店,大门紧锁,门外张贴的商场的告示称,“出现严重违反合同约定、无正当理由未向商场支付或者迟延支付八月营运管理费等费用,以及未经协商一致擅自闭店”。
第三方数据平台窄门餐眼显示,嗨特购目前在全国范围仅有39家门店在营业,记者拨打了其中多家门店的电话,发现不少电话已无人接听,或对应门店已实际停业。2024年底,创始人张强对外宣称的门店数还是“接近500家”。
嗨特购当下的处境,与2021年的高光时刻形成鲜明对比。
彼时,曾供职于阿里、美团、去哪儿网等互联网大厂的张强闯入零售业,创立了嗨特购。和传统超市、便利店不同的是,嗨特购的货架上有欧莱雅、雅诗兰黛、依云等大品牌,消费者能用一到五折的超低折扣买到商品。即便商品已临近保质期,但不影响消费者使用,反而契合了用户“精致省”的需求。
不久,嗨特购就成为“临期折扣”赛道的代表品牌。仅一年后的2022年9月时,嗨特购已经在全国开出了近200家直营门店。其母公司北京优品酷卖科技有限公司也先后吸引了四轮融资。最近的一次融资发生在2024年9月,融资金额超过亿元。
曾被资本追捧、靠临期尾货迅速铺开规模的临期折扣赛道,如今正集体遭遇寒潮。上游品牌方清库存的需求减弱,临期货源大幅收缩,而硬折扣品牌则凭借供应链效率和自有品牌优势加速扩张,进一步挤压了临期折扣业态的生存空间。从资本宠儿到大规模关店,嗨特购的跌落轨迹,也是整个软折扣行业的一个缩影。
8月27日,记者多次致电嗨特购官网电话,一直未能接通。经济观察报就相关问题向嗨特购联合创始人朱飞发去了采访提纲,对方以“最近事情较多,处理完事情再回复”为由推迟了采访,截至发稿前暂未回应。
直营店闭店、加盟店脱节
西单大悦城的嗨特购旗舰店,曾是嗨特购品牌的标志性门面。
8月下旬,这家位于西单大悦城6层的门店大门紧锁,柜台已经清空。西单大悦城方面告诉经济观察报,该门店已关店约半个月,目前没有接到该品牌重新营业的通知。
这家门店于2021年入驻北京西单大悦城B1层,2022年迁至6层,面积超过一千平方米。根据嗨特购官方微信公众号当年的报道,重新开业时,海蓝之谜精粹水、雅诗兰黛小棕瓶被抢购一空,某款医用面膜仅一个单品就卖出了8000盒。开业第一周,平均单日新增付费会员接近5000人;仅两天时间,该店就完成了客流过万的运营目标。而今,这里大门紧锁,灯光熄灭。
关店的不止西单大悦城这一家。在美团平台上,嗨特购位于北京的京西大悦城店、常营华联店等多家门店均显示“暂停营业”。
记者以消费者身份拨打嗨特购京西大悦城店与时代广场门店的联系电话——两家门店留的是同一个号码。接电话的工作人员张康(化名)表示,自己已经离职,这两家直营门店均已关闭。他离职时,北京地区多数直营门店已经关停,仅剩常营店和石景山店还在营业。但美团平台信息显示,这两家门店目前也已关闭。
在线上,嗨特购官方小程序已无法正常使用,官方微信公众号与抖音账号分别于2025年11月和2025年6月停止更新。
直营门店大面积关闭之后,仍在营业的加盟店也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记者拨打了北京多家嗨特购门店的电话,多名工作人员表示,目前仍在运营的门店分为两类:一类原本就是加盟店,另一类则由直营店转为了加盟店。无论哪种类型,嗨特购的会员储值卡均已无法使用,相关的会员系统也均被关闭。在供货方面,加盟店已切换为自主供应链采购。至于消费者已经充值的款项如何退还,目前尚无任何一家门店能够给出明确的方案,工作人员均建议消费者联系嗨特购公司进行处理。
张康也向记者证实了上述情况。他介绍,加盟店如今都是自己采购、自己销售,其供应链与嗨特购完全是两套系统,加盟店只是挂着嗨特购的牌子,相当于“单体店”,已不再是全国连锁的统一经营模式。张康说,对于持有储值卡的顾客,他可以帮忙进入系统直接办理退款——因为继续寻找能够使用的直营店已十分困难。
天眼查信息显示,8月27日,北京优品酷卖科技有限公司已被标注为“限制高消费”。截至8月27日,该公司共有10条“历史被执行人”记录,被执行总金额为53.07万元,执行法院均为北京市朝阳区人民法院。其中,2条记录的立案日期在2024年,其余8条记录的立案日期在2026年。
五年时间,从扩张到落幕
嗨特购开出全国首店可以追溯到2021年。
那是在北京望京SOHO写字楼中心负一层开出的门店。其货品以大牌临期食品和日化尾货为主,靠“1元依云、大牌低价”制造流量,借助社交媒体传播,快速打响了知名度。
嗨特购在其官网介绍,创始团队成员均有互联网上市公司的高管背景,大数据是其最强的“背景”。官网介绍了其三大优势:一是与欧莱雅、雅诗兰黛、达能、亨氏等巨头在采购供应链方面达成了深度合作;二是超低折扣,国际大牌正品享受1至5折的优惠;三是智能系统化,采用鹰眼智能选品系统、灯塔智能选址系统、北斗系统和门店管理系统,以追求零售终端利润的最大化。
彼时,“临期折扣店”概念兴起。正如嗨特购所介绍,这类业态的特点在于“正牌低价”,但商品的日期不是那么“新鲜”。有一个特殊的背景是,当时正值疫情期间,很多快消品公司和渠道积压了一些库存,为这类业态提供了充足的货源;商场铺位租金实惠,也为其快速扩张提供了有利条件。
凭借品牌声量和“互联网基因”,嗨特购很快成为了“临期折扣店”的代表品牌,也吸引了资本入局。其母公司北京优品酷卖科技有限公司于2021年6月拿到天使轮投资,截至目前一共完成4轮融资,投资方包括蓝图创投、QYCapital、险峰长青、觉资投资、高榕创投等。最近一次的B轮融资发生在2024年9月,投资方为衢州金融控股,融资金额超过亿元。
在资本支持下,嗨特购也进入到门店加速扩张的阶段。根据公开报道,2022年9月,嗨特购在全国共有近200家自营门店。彼时该公司宣布开放全国加盟。
一年后的2023年9月,嗨特购称,在全国已开设300多家门店,门店覆盖北京、上海、深圳、重庆、成都等数十个城市,且多入驻热门商场,如北京合生汇广场、上海浦江万达广场、宁波万象汇等。嗨特购当时预计,2023年底门店数量将在500家以上,未来2至3年内达到1500家。
2024年12月,张强在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时称,嗨特购门店数已接近500家,未来可能发展到3000家。他说,过去3个月里,嗨特购几乎每天都开一家新店,直营店与加盟店的比例约为1:1。他同时提到,嗨特购的商品仍会以进口商品和大品牌商品为主,门店多选在购物中心。也是在2024年完成亿元级融资时,张强表示,嗨特购的重心将从“烧钱扩张”转向“求稳盈利”。
然而从2024年底的近500家到如今大规模关店,嗨特购也只走过了不到2年时间。从2021年首家门店一炮打响到如今的落幕,也只经历了5年时间。
模式拷问
嗨特购的困境,也是整个临期折扣店业态共同面临的挑战。早在两三年前,消费者们就发现,不论是在嗨特购还是在另一家行业代表品牌好特卖,很难买到“便宜的大牌好货”了。
嗨特购、好特卖为代表的临期折扣业态,也被行业称作“软折扣门店”。它们依靠临期商品和品牌尾货清仓实现低价,本质上是一门清库存的生意。这意味着要有大量的尾货供应,才能支撑起这一模式。然而,尾货的供应取决于品牌方清库存的需求,这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因素。
疫情期间线下零售受阻,大量商品滞销积压,品牌方和经销商的库存压力推高了临期商品的市场供给。窜货现象也随之增多,这进一步加大了尾货的流通量,为嗨特购等软折扣品牌提供了充足的货源。但随着市场秩序逐步恢复,品牌方开始强化渠道管控和价格体系管理,收紧临期商品的对外流通。尾货供给从过剩转向收缩,软折扣品牌此前依赖的货源基础随之收窄。
2023年便有一起案例。国内乳制品行业面临原奶过剩与消费需求疲软的双重压力。在此背景下,部分头部乳企加强了对经销商串货的管控,并收紧了临期牛奶的对外流通渠道,市场可流通的大品牌临期奶供给明显收缩。有临期供应链从业者告诉经济观察报,部分临期牛奶的批发拿货成本同比上涨了三成至四成。
近年来兴起的“硬折扣”业态,更是对“软折扣”业态形成了直接的冲击。前者的核心并非短期促销或者是临期清仓,而是通过建立自己的供应链体系,缩减中间环节和成本,以实现商品的物美价廉。例如超盒算NB、奥乐齐、快乐猴等品牌正在加速扩张。
另有鸣鸣很忙、好想来等零食量贩店凭借大量采购和自有品牌开发,与品牌方建立了更为稳固的合作基础,这进一步挤压了软折扣的生存空间。
转型不利
嗨特购也意识到了模式的短板。
2024年8月,张强在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时说:“现在零售行业的所有入局者,都应该将精力放在研究消费者、研究供应链上。”2024年9月完成新一轮融资时,嗨特购方面表示,将进一步加强供应链和技术体系的建设。
早在2023年,除主打大牌低价的原有路线外,嗨特购便已着手打造“强小卤”等自有品牌。当时有观点认为,随着品牌方去库存压力缓解,软折扣模式的货源供给出现波动,嗨特购此举是不得已开辟新出路。但从实际效果来看,其自有品牌并未形成规模,也未能扭转经营困境。
快速扩张的另一面是品控与服务问题频发。8月27日,在黑猫投诉平台输入“嗨特购”,共出现了165条投诉,其中多起涉及“撤店不退会员费”“食品过期”“食物中出现异物”“疑似假货”等问题。多家媒体也曾报道,嗨特购商品过期、品控不严等问题被消费者诟病。
多位加盟商和前员工向经济观察报表示,嗨特购的内部管理也未能跟上发展的速度。
一位在嗨特购直营门店工作了7个多月的前店长向经济观察报讲述了他的经历。他于今年年初离职,离职后不久,其所在的门店也关闭了。他说,自己入职后几乎没经过什么正规培训,“所谓培训,就是去老店跟班学习了两天,看人家怎么收银、怎么摆货、怎么排班”。
他原本应聘的是普通店员,因有管理经验而被直接任命为店长,月薪5000元,没有提成。“公司通过线上会议下达任务,但不给执行方案,全靠店长自己摸索”。
遇到顾客投诉商品质量问题时,公司层面的反应比较迟缓。他处理过一起肉脯出现白色物质的投诉,公司不愿送检,推诿给厂家,拖了半个月才得以解决。“虽然最后是公司给赔款了,但全程需要店长跟进去催。”他还提到:“有问题上报后,对接人经常离职,没人跟进。报销、设备维修都拖着,向上反馈没有通道,层层审批但没人能拍板。”
对于此番大规模关店,这位前店长早有感知。他所在的店开业初期正值暑假,首月销售额约为三四十万元,之后因商场客流持续下滑,员工从最初的4人减至2人,收入也相应减少。这与媒体今年1月报道的“嗨特购员工称其所在门店缩编,员工数量砍半,工时减少,收入下滑很多”的情况相吻合。
另一位加盟店店长对经济观察报记者称,其与嗨特购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合同,距离到期还有六七个月的时间。“合同没到期,和商场的租约也没到期,只能继续经营。”该门店自开业起即为加盟模式。谈及货品的变化,他表示:“两年多前刚开业时,嗨特购的供货渠道进货量充足,货品品质也更好。后来供货对接人员工作敷衍,货品质量明显下滑。”
上游供应商一侧亦存在问题。根据媒体今年1月的报道,有供应商发文称自己被嗨特购拖欠了数十万元的货款。该供应商发布的信息显示,被拖欠货款的供应商不在少数,“被拖欠三四十万的很多,还有人被欠一百六十多万元”。